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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航一文藝

    輪回

    發布日期:2018-11-15 09:09:18 點擊次數: 作者:戴時凡

    小時候,父親在離家100公裏以外的城市工作,常常好幾個月才回家一次,而且每次都是來去匆匆。即便如此,在我心中,父親依然是無所不能的超人,因爲他那人人羨慕的“吃公家飯”的體面工作,和他每次帶回的糖果和漂亮衣服,總能讓我在同齡玩伴中找到優越感。每次他離家返崗的時候,我總會跟著媽媽一起,步行好幾公裏到鎮上汽車站,直到親眼看見爸爸坐的汽車消失在視線中,才肯依依不舍地轉身離開。

    那時候,我非常堅定地認爲,爸爸在他工作的城市一定是個威風凜凜、叱咤風雲的人物,隨爸爸一起去他工作的地方親自感受他的威嚴氣勢,成了我兒時最大的夢想。

    小學畢業那年,爸爸把全家戶口都遷到了他工作的城市,我終于可以和神一樣存在的爸爸一起生活了!在舉家搬遷的前一晚,我興奮得整夜沒有合眼,腦子裏一直規劃著和爸爸在一起的快樂生活。

    當爸爸把我們全家五口帶到他陳設簡陋的單身宿舍時,爸爸在我心中瞬間走下了神壇,原來爸爸這些年來一直只是這座城市裏的路人甲,是千辛萬苦爲生活奔波奮鬥的普通人,但我依然帶著感受爸爸人格魅力的期許,對我們今後的和睦相處充滿希望。

    然而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短暫的和平相處以後,彼此的缺點都暴露無遺,他指責我很多事情沒有規矩,總是試圖用他的價值標准綁架我;而我也對他的固執、自私、吝啬,在家裏永遠一副高高在上、唯我獨尊的面孔很是看不順眼。正值青春叛逆期的我雖然很少和他正面沖突,但心中對他的敬畏、崇拜早已蕩然無存,甚至把他的種種“罪行”一條不落全部記在了日記本裏。對他不時對我生活、學習的關心詢問也總是敷衍應對,父女兩個再也沒有深入交流、溝通談心過。

    對于我的冷淡,他其實早有察覺。但他依然會隔三差五給我買愛吃的零食,不厭其煩地叮囑我要好好學習,風雨無阻地在我晚自習回家的必經路上等我回家。

    一天,剛吃過晚飯,姐姐就像發現新大陸一般舉著我到處躲藏的日記本,當著全家的面把我偷偷記錄的爸爸的“罪狀”大聲一一列舉,爸爸的額頭頓時青筋暴起、臉色由紅轉白、由白轉靑,看我的眼神也由憤怒逐漸轉變爲傷心失望,全家人都以爲爸爸會暴跳如雷,可他最終只是深深歎了口氣,然後獨自走出了家門。“做夢都沒想到你對我竟然如此不滿,當時心裏真的是五味雜陳,覺得很傷心、很失敗。”直到現在爸爸提及那段往事還耿耿于懷。

    從此以後,我和爸爸的交流就更少了。單獨相處的時候,兩個人都小心翼翼,盡量避免觸及對方雷區,唯一不變的是他依舊用實際行動诠釋著對我的關愛,而我則是心安理得地將他對我的好照單全收卻又覺得理所當然,沒有絲毫感激之情。

    考上大學的時候,第一次離家獨自生活,爸爸親自把我送到學校,幫我安排好一切之後,反複叮囑我“一切自己小心,記得每天往家裏打電話”,眼神中流露出的關心真摯而深沈,看著他瘦削的身體和在風中飄揚的幾縷白發,我猛然發現,小時候那個風流倜傥的爸爸竟然早已在我的眼皮底下變成了如今的滄桑模樣,而我竟然如此後知後覺。爸爸離開的時候,我像小時候一樣,親自把他送到車上,直到汽車消失在視線中才轉身離開。

    工作以後,回家的次數屈指可數,每次見到爸爸,都會覺得比上一次更顯蒼老。一向不善言辭的他在我面前話也多了起來,總會滔滔不絕和我聊一些生活瑣事,而且有時會明顯帶著討好和我商量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和他年輕時的獨斷專行判若兩人。而我每次返回工作崗位,他定會親自送我到車站,追著車子直到消失不見,一如小時候送他的我。

    如今,我已經是兩個孩子的母親,每天下班剛踏進家門,兩個孩子總會興奮地跑過來,一左一右抱著我的大腿,“媽媽媽媽”叫個不停,我知道,對于現在的他們,我是守護神和避風港;我也知道,不久以後,他們會努力掙脫我的懷抱、和我産生隔閡矛盾;也許要等到他們成家立業、爲人父母的那一天,才會最終理解和感恩我爲他們付出的一切,而那時的我,應該也會像現在的父親,小心翼翼地看著他們的臉色,把他們當成生活的主心骨吧。

    细细想来,人的一生大抵如此:幼年天真、少年轻狂、中年成熟、晚年脆弱。作为子女,对父母的情感总是幼年依赖、少年对抗、中年理解、晚年遗憾;身为父母,在孩子年幼时会无微不至地照顾、年少时会不厌其烦地引导、成年后会毫无理由地信任,如此一代代不断輪回。所以人的一生,有些事是必须经历的、有些人是总要面对的,好好珍惜,活好当下,不留遗憾才是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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